过去几年里,我曾一度跟某些人一样,极其推崇“爱”这个字眼。
理由倒也不复杂:比起不论好坏强弱至少都是通过自己的计算而产生的、看似知根知底的“理性”,或者比起诸如“愤怒”、“嫉妒”等怎么说也不太符合自己审美的其他欲望,像“爱”这种,不太能直观地理解它发生的机制,同时又很直观地给自己温暖感、希望感、动力感的情绪,确实很讨人喜欢。

但,就像谈过几场恋爱后往往都能懵懵懂懂地跟人讲“我不相信爱情”“我已经不会再爱了”这种话的年轻人一样——尽管他们往往也只是单纯地有说这种话的冲动,并不会改变任何行为习惯和未来决策——人对“爱”这种情感的期待,确实很容易被“身处爱中”的体验一点点破坏。不是它不神秘了,也不是它不再能给人动力了。而是,人对“爱”这个字眼的期待中,包裹了太多的“永恒”和“完美”。

关于永恒,基于这个世界的基本结构,我们不可能在任何事情上得到永恒,但你却会期待着让自己产生爱的这段感情能够永恒。于是,每当你选择用“爱”对待一段时光,就几乎注定会被这种期待挫伤。不论是生儿育女却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未能永恒、是闷着头学习成长恍然间回头才感到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未能永恒、是一种工作生活方式渐入佳境却不得不就此结束的未能永恒、还是在光阴流逝中默默放弃了自己曾经坚信着的海枯石烂的誓言的未能永恒。

关于完美,基于人“柏拉图式”的认知习惯——即,思维任何事物时都会先在脑中构建出一个基本完美的模型,再通过将它投射到现实中从而对自己的生活是否美好进行评判——我们不可能在任何事情上看到完美,但你却会期待着让自己觉得爱的这个对象能够完美。但不论是刚出生时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但在长大的过程中慢慢让你不再期待的子女的不完美、是初时情人眼里出西施却在相处的过程中慢慢让你失望甚至不耐烦的另一半的不完美、是刚入职时暗下决心要努力工作但在日复一日过后只剩下抱怨和碎碎念的工作的不完美、还是拼尽全力得来的学位却在漫长人生的某一天让你感叹起如果当时选了另一条路会怎样的不完美。

因此,如果“爱”永远只是你直觉中认为的那个样子的东西,那随着你的年龄慢慢增长,它自然就不会再具备吸引力了。
而人却依然需要这种感情,更准确地说,需要继续对这种感情抱有期待。如若不然,一方面,人会对过往自己的许多决策感到后悔;一方面,人会越来越推崇无利不起早的价值取向;一方面,人很难对当下的自己感到满意;再一方面,人会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昏暗。
这一连串的“一方面”颇有种“把一切不好的遭遇都怪罪给同一个原因而不加深思”的不负责任的感觉。所以我也多解释一嘴:与其说是把“许多经验产生的原因”都怪罪给它,不如说是把“许多经验会被判定为不幸的原因”归因于它。
换言之,当“爱”不再具备吸引力,你对绝大多数事物的追求,你绝大多数经验的过程和结果,都会丢掉一种你曾很熟悉的,现在也会常常怀念的如同进入心流模式的沉浸感和轻微却实实在在的雀跃感,留下更多的只有锱铢必较的功利感和因这种功利感难以满足而产生的丧失感。

这里有三个很理所当然的现象:一,爱会带来责任;二,爱可以变平淡,但肩负起的责任却很难卸下;三,当爱还是“爱”时,责任就是温暖的,而当爱不再是“爱”以后,责任会只剩下沉重。再结合刚刚探讨的“爱的几乎必然逸散”的结论,我们就可以说:大多数人的人生都是沉重的。

也许到这里你会想:那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期待“爱”不就可以了?
那倒确实,你想象中的那个自己,只花了不到一秒就完成了从“温暖”到“沉重”的转变,比其他还要先体会一段爱的感觉的人,幸运太多了。
但,除掉这句冷嘲热讽,我也说不出什么确实有效的让爱更长久地保持为“爱”的方法,更准确些说,是我没法把那些东西总结成能与我以外的人共享的通用的方法。唯一能给读者的,可能只剩下这句并非我原创的话:“坚定守住,就有办法”。有没有办法我不知道也不能保证,但如果不坚定,就真的没有办法了。